《85mm》第十五張相片：守不逾

 

這是學期結束前的最後一場拍攝，也是 Oria 即將開始請假的日子。

活動地點並不在片場，而是某所大學教室內，由婦女基金會與學校合作舉辦的公益講座。場地是一個活動中心，只有數張座椅還有幾張長桌。氛圍因此少了商業感，多了幾分生活的真實。

Vera這天罕見地選擇了低調穿搭，白T恤搭配修身牛仔褲，頭髮綁起，妝容也格外清淡。

前一晚，Oria收到了來自Vera經紀人Ray的訊息，提醒她「明天的活動避免深色衣物、大衣、帽子與口罩」，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慎重。

Oria沒有多問，只是照做，所以她簡單了穿了白T恤與牛仔褲。

當她坐上Vera的座車時，一眼就看見對方也選了幾乎一模一樣的穿搭。

那一刻，Oria的心跳莫名加速了幾拍。

她注意到她們的牛仔褲竟是同一品牌，這條是她媽媽Koyna幫她買的褲子，她現在只想回去抱著媽媽說謝謝。

但她沒說出口，只是靜靜地坐好，盯著車窗外，有些發熱的臉頰幾乎貼上玻璃。

車裡很安靜，司機輕柔地播放著音樂，空調均勻地運作著。

Oria需要和Vera提到請假的事情。

她吸了一口氣，轉過頭，語氣平穩卻小心翼翼地開口。

「P'Vera，今天的拍攝結束後，我的實習時數就滿了……」

「接下來需要請假一段時間。」

Oria頓了一下，像是努力讓語氣平靜。

「沒問題。N’Oria能告訴我請假的原因嗎？」

Vera停下手邊翻著資料的動作，轉頭看著她，聲音柔和卻直接。

「因為……爸爸的忌日快到了。我想回去陪一下媽媽。」

她刻意說得平淡，像是在報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語調穩定得連她自己都有些佩服。

這是 Oria 第一次在 Vera 面前提到爸爸。
她說出口的瞬間，其實心裡有一絲猶豫，像是手指在傷口邊緣輕輕碰了一下。

但她沒有多說，也不想多說。

Vera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家人是最重要的，好好陪媽媽。」

Vera語氣一如往常溫和。

Oria抬起頭，原本忐忑的心，在看到 Vera沒有任何不悅或責怪的表情時，悄悄鬆了一口氣。

但她不知道，Vera在聽到爸爸的忌日這五個字時，其實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實習的時數也滿了......接下來的攝影會有誰負責嗎？」

Oria低聲問。

「我會再找其他的攝影師。」

Vera語氣淡淡的，沒有多餘情緒。

「摁……」

Oria聽到「其他」兩個字，心口像是被按下一道不易察覺的重壓，低落的情緒像陰影一樣悄悄籠罩，她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努力維持著平靜的神情，眼神卻不自覺地垂了下去。

Vera望著她，手中原本翻著的資料停住了動作。

「N’Oria，妳是特別的。」

Vera忽然開口，語氣不重，卻比什麼都來得篤定。

那句話像一道光，瞬間穿透了Oria原本暗沉的情緒。她抬起頭，眼神從無光到微亮，像是忽然重新被對焦。

「P’Vera對我也是……特——」

「到了，要下車了喔。」

司機的聲音突兀地介入，打斷了Oria未說出口的話。

她一愣，下意識地收回視線。

她不知道Vera有沒有聽清楚她剛才說了什麼，或者根本還沒說完。但那一個「特」字，像是懸在空中的光點，還沒來得及落地就被截斷。

Vera沒有接話，只是動作從容地整理了手邊的包，像是無意識地錯過了那個未竟的話語。

活動開始後，Oria站在一旁，手裡握著相機，不時抬起，悄悄捕捉 Vera微笑的瞬間。

那笑容溫和、不帶距離，像是專屬於空間的光，灑在受過傷的土地上。

她透過觀景窗看著那個總是站在人前、卻從不張揚的 Vera，心裡浮現出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根據 Oria 的簡單了解，Vera 自從出道以來就持續資助這間婦女基金會，每年都會收到基金會的感謝狀。

Oria也終於明白，為何現場大多數的女性都穿著淺色衣物。因為機構的她們都曾有過被性騷擾或性侵的經歷。

深色，代表陰影；而淺色，是她們為自己選擇的一道光。

她也終於懂了，前一晚經紀人特別提醒她避免穿戴深色或遮蔽式服飾，是一種對傷痕的尊重。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白T與牛仔褲，心中閃過一絲感激與自省。

那一刻，她忍不住將視線投向 Vera。

那麼，Vera呢？她的恐男症，是不是也與這樣的過去有關？

她不敢深想，更不該聯想。

但她的腦海裡，還是閃過那天活動現場 Vera 被陌生男子碰觸後、整個人僵住的畫面。

那雙驚慌的瞳孔，那握緊自己衣袖的手，還有那微微顫抖的呼吸……她怎麼可能忘記。

她知道這不是她能問的事，也不是她該碰的答案。

Vera的過去，有些傷口不屬於她的鏡頭，也不該被任何人強行拉近對焦。

但她知道，自己現在就在 Vera 身邊，這就夠了。

她會保護好Vera。

不是以工作人員的身份，不是以粉絲的身份，而是某種她無法定義，卻再清楚不過的情感。

她甚至會主動站在Vera與那些靠得太近的粉絲之間。

哪怕只是微微側身，哪怕只是用身體擋住一個視線、一台手機、一隻過於熱情的手。

只要 Vera 感到一點不適，她就會第一個動起來。

因為在這個光線斑駁的世界裡，她不是最亮的那個人，但她希望自己可以成為一個穩定的背景，一個柔光，一個，不會讓人刺痛卻能讓人放心依靠的存在。

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 Vera 只要專心看向那些願意給予信任與守護的方向，而不是必須對抗那些灼人的視線。

而她，會一直站在那個方向的邊緣，不多說一句話，卻準備好在任何時刻為她擋住傷害。